当推土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中国城市发展的逻辑正在经历一场静水深流的根本性变革。
2025年8月,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加快融资平台改革转型”“建立可持续的城市建设运营投融资体系”。这份顶层设计文件的出台,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那个以大规模增量扩张、大拆大建为特征的城市发展阶段,正在让位于一个以存量提质增效、市场化运营为核心的新周期。
对于长期扮演“政府代建手”角色的城司而言,这既是转型的压力,更是重生的机遇。从“拆”到“留”,从“建”到“运”,从“政府指令”到“市场逻辑”,一场关乎生存方式的深刻变革正在各地悄然上演。
“城投应该在城市更新上定位为城市运营商的角色。”邢台市交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利波的这句话,道出了城投转型的核心命题。
长期以来,城司的运作模式被业内概括为“三代公司”——代政府融资、代政府投资、代政府建设。这种模式下,城投更像是财政的出纳和工程的发包方,项目竣工即意味着任务完成,后续运营往往与己无关。然而,随着土地财政退潮、政府债务管控趋严,这种“重建设、轻运营”的模式已难以为继。
现代咨询研究院院长丁伯康将城投转型划分为五个阶段:1.0阶段的“三代公司”、2.0阶段的“城市运营服务商”、3.0阶段的“产业培育发展商”、4.0阶段的“跨区域市场化投资运营主体”、5.0阶段的“国际视野的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在他看来,目前全国超85%的平台公司尚未完成从2.0到3.0的跨越。
城市更新的特殊性恰恰在于,它天然要求城投跳出“拆建思维”,向“城市运营商”乃至“产业培育发展商”进阶。因为与新区开发不同,城市更新面对的是已建成区的复杂存量:有原住居民的生活诉求,有历史建筑的保护要求,有产业导入的发展需求,有长期运营的财务平衡。这些挑战,单靠“拆平重建”的逻辑根本无法应对。
面对这一历史性转型,一些走在前列的城市已经开始通过组织创新,打造专业化的城市更新运作平台。
2025年12月17日,成都城市更新集团有限公司正式揭牌成立。这家由成都城投集团全资控股的新公司,定位为“国有资本城市更新专业化平台”,其使命是探索“留改拆+长效运营”的可持续路径。
为何要单独成立一家城市更新集团?答案在于专业化的需要。成都城投集团在土地整理、片区开发、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积累了全产业链经验,打造了天府艺术公园等标杆项目。将这些分散的能力整合到一个专业平台,能够形成从“体检—规划—建设—运营”的一体化运作体系。
在具体操作上,成都城市更新集团聚焦三大方向:存量空间改造,盘活老旧小区、厂区、街区资源;综合片区更新,以陆家桥项目为标杆推进区域全生命周期规划运营;城市功能升级,探索“嵌入式服务”与“赋能式服务”。通过“政银企校社”联动,广泛吸引社会资本参与,让城市更新成果切实惠及群众。
省级层面,四川省城市更新集团有限公司的探索同样值得关注。作为四川华西集团所属的省级国有资本平台,这家成立于2025年7月的公司,迅速完成了科研设计、工程施工、项目咨询等内部资源的专业化整合,构建起覆盖“检—策—规—投—建—运”的全链条业务能力。
成立月余,四川省城市更新集团即落地首个全国试点项目——成华区八里庄工业遗址片区更新项目,涉及投资40亿元。随后,总投资约90亿元的德阳金鑫片区城市更新项目正式开工,该项目以“城市合伙人”模式深度参与,并与地方共同组建合资公司,标志着政企协同、市场化运作的新模式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
值得注意的是,四川省城市更新集团还牵头编制并发布了全国首个地方性《四川省好住房评价标准》,以标准引领推动产业升级。这种“链主”思维——不仅要做好项目,还要带动整个产业链的协同发展——正是城投向“产业培育发展商”进阶的重要标志。
如果说专业化平台的搭建是“硬件”升级,那么运营思维的转变就是“软件”重塑。在这方面,重庆的探索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样本。
2025年12月26日,“朝天门·城里”品牌共生发布会举行,标志着由重庆城投集团与渝中区共同推动的朝天门片区治理提升城市更新项目,正式由工程建设阶段全面转入商业运营阶段。
这个总建筑面积约6.2万平方米的项目,坐拥两江交汇的区位优势、宋代古城墙等稀缺历史文化资源,并承接日均数十万、节假日可达百万的稳定客流。如何将这种地理和人气的“流量”转化为可持续的“留量”?重庆城投的选择是与龙湖智创生活联袂打造,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项目以“老重庆·新表达”为核心理念,着力实现“文化对撞”——让市井烟火与国际时尚潮流对话,让历史遗存与沉浸体验共生。通过“老牌新生”“旧艺复兴”“城市限定”等方式,打造一个不仅是消费场所,更是体验重庆文化的“城市文化表达空间”。
运营思维的转变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市场认可。自龙湖智创生活团队2025年10月进场以来,项目招商签约率已超50%,大旗茶馆重庆首店、DEDECO西南首店、野草LIVE全国旗舰店等一批首店品牌相继入驻。未来,这里将汇聚零售、餐饮、文化、娱乐、休闲等多元业态,构建高品质消费与非标商业体验矩阵。
重庆城投集团副总经理陈业在发布会上表示,集团将充分发挥在城市建设、资源整合方面的积淀,与具备卓越商业运营能力的龙湖智创生活紧密协作,坚持高标准规划、高质量建设、高水平运营。这番话的核心信息是:城投不再只做“建设者”,更要学会做“运营合伙人”。
如果说重庆模式是“国企平台+民企运营”的典型,那么天津解放北路历史文化街区的探索则提供了另一种范式——组建合资平台,实现深度融合。
天津城市更新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与资产所在辖区的天津和平投资发展集团合作,成立了天津解放北路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发展有限公司来负责实施。在运作模式上,他们采取了“重资产空间改造+轻资产文化运营”的组合策略,依托解放北路片区深厚的人文经济价值与优质的金融产业价值,构建金融与文旅商融合发展模式。
这种模式的核心在于:城投通过重资产投入完成空间改造,获取长期资产持有收益;同时通过与专业运营方合作,以轻资产方式导入文化内容,实现资产的持续增值。从“资产更新”向“内容更新、运营更新”的转变,正是城投跳出“拆建思维”的关键一步。
城市更新项目普遍具有资金需求大、回报周期长的特点,这对习惯了“短平快”开发的城司构成了新的挑战。如何在“发展中化债”的同时,为长周期的运营项目匹配可持续的资金来源?
邢台市交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利波认为,一方面要积极探索资产证券化、绿色债券等方式,拓宽融资渠道;另一方面,要通过城市片区统筹开发,打造具备运营收入的城市基础设施网络,将碎片化资源转化为持续性的现金流。
专项债:住建部相关司局负责人披露,目前已有12个省发行专项债近1000亿元用于各类更新改造。
城市更新基金:已有28个城市设立城市更新基金,总资金规模达4550亿元。西安设立的母基金总规模100亿元的西安市城市更新基金,通过构建“母基金+区域子基金+项目子基金”的多层放大机制,引导社会资本及金融资源解决项目前期资金筹集和后续融资难题。
专项基金:四川省城市更新集团探索“资本金引航+股权投资基金”模式,成功发起设立城市更新专项基金,总规模50亿元,目前已募集资金10亿元。
PPP新机制、基础设施REITs等金融工具也在被越来越多地使用。这些融资创新的共同特点是:不再单纯依赖政府信用背书,而是以项目自身的运营收益和资产价值为基础,吸引社会资本参与。这对于推动城投向市场化运营转型,具有根本性的意义。
在采访中,多位业内人士向记者强调,城司城市更新运营思维的转变,最根本的是对“价值”的理解发生了变化。
过去,土地价值主要来源于“拆平后的出让价”,城市更新的核心逻辑是“腾笼换鸟”。但在存量时代,价值可能藏在老厂房的斑驳砖墙里,藏在老街区的市井烟火里,藏在工业遗存的历史记忆里。
邢台交建集团副总经理高利波对此深有体会:“平台公司不能仅把更新理解为物理空间改造,而是要注重城市运营整体能力的提升。同时,要注重产业导入来提升城市更新效能,将文旅、康养等可持续运营的产业要素融入项目,带动后续的附加价值释放。”
成都城市更新集团提出,要让居民从“物质改善”迈向“情感认同”,加深与城市的情感联结。这种对“人”的关注、对“情感”的重视,恰恰是过去“拆建思维”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维度。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尹稚在受聘成都城投集团城市更新首席顾问时表示,成都作为全国首批城市更新试点城市,其探索与实践对全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这种探索的核心,正是如何在存量更新的过程中,既实现功能提升、产业新生,又保留城市记忆、延续社区文脉。
当我国城镇化率超过65%,当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城司的转型已经不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从成都的专业化平台,到重庆的文商旅融合,从四川的省级链主,到天津的产城结合,这些先行者的探索揭示出一条清晰的路径:跳出“拆建思维”,不是不做建设,而是以终为始,以运营倒推建设;不是放弃城市更新,而是将更新理解为一场从“物理空间”到“复合功能”的深刻进化。
现代咨询研究院院长丁伯康指出,面向“十五五”,平台公司应聚焦三个关键字推动转型:一是“新”,加快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二是“数”,以数智化技术改造运营模式;三是“绿”,积极参与绿色低碳和生态环保领域。
城市更新的本质,是让城市在存量中孕育增量,在传承中实现新生。而对于城司而言,从“拆建思维”到“运营思维”的转变,不仅是商业模式的迭代,更是对城市价值的重新发现。当推土机不再是主角,当运营成为关键词,城投才能真正从“城市的建设者”进化为“城市进化的推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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