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发展的后增长时代,许多中国城市面临着更新老旧公共空间的挑战。这些空间曾是社区社会生活与生态活动的重要载体,然而受限于功能停滞与线性规划模式,如今已不能满足社区日益多元的需求,常常沦为“被忽视的孤岛”。
在“百千万工程”政策框架与绿美广东建设目标的双重驱动下,广东省正系统推进老旧公共空间的改造提升工作,顺德大良苏岗公园改造项目由此启动。以“山水焕城”景观主导型城市更新理念为核心导向,该项目引入景观公正(landscape justice)与感官可供性(sensory affordance)两大理论视角指导设计实践,探索高密度社区公共绿地的公平性重构路径,旨在促进绿色基础设施的公平使用。
苏岗公园位于中国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苏岗社区,地处佛山市“两心”格局中的顺德中心城区苏岗区域。苏岗区域作为“十村示范”大良街道重要示范节点,是绿美广东建设最为直观的窗口项目。项目总建设面积约15 595.82 m2,但地处高密度城市肌理之中,周边可供休闲与社区活动的开放公共空间严重匮乏。
在改造之前,项目面临2类核心问题。1)空间公正失衡:机动车辆违规占用公共空间,造成慢行空间权属冲突,违反了设施公平原则;公园与社区间的连接严重断裂,违背了流动性公平要求;功能配置单一,无法满足不同年龄、行动能力群体的多元活动需求,与活动公平原则相悖。2)感官体验缺失:路径碎片化、线性空间断裂,致使公园的视觉引导功能失效;铺装材质单一,触觉差异层次不足;空间序列缺乏节奏变化,动觉探索性低。上述问题共同削弱了使用者对场地的感知认同与情感归属。
针对上述2类问题,设计团队提出了景观公正与感官可供性相结合的理论框架来指导项目设计策略的整体生成与落地实施。
1)景观公正框架。景观公正是环境正义理论(Environmental Justice Theory)在空间设计与生态规划领域的具象化延伸,强调绿色基础设施的公平分布、对的空间权益回应,以及设计全流程中的公众广泛参与。借鉴David Harvey的空间正义批判理论与Julian Agyeman的包容性环境思想,构建适配本项目的景观公正分析框架,为空间资源的公平配置、的空间赋权提供价值遵循与理论内核。
2)感官可供性框架。感官可供性概念源自James J. Gibson于1979年提出的“可供性”(affordances)理论,指主体在特定环境中所能感知并激活的行动潜能。2003年Rex Hartson将该理论延伸至人机交互与空间语境,区分了视觉、认知、物理与功能4类可供性。为空间感官体验的量化解析、设计转化与体验营造提供了关键理论依据。
2类理论在本项目中形成互补关系:景观公正框架界定空间资源分配的价值取向,感官可供性框架指导具体空间语言的生成策略,两者共同支撑设计逻辑体系的完整构建。
设计团队以景观公正理念为框架,将环境公平性原则延伸并落实于城市空间营造中,通过重构包容共享的公共环境,实现空间资源的公平分配与社会价值的共建共享,由此以设施公平、流动性公平、活动公平与生态公平的四维公平体系介入项目设计策略中,将宏观正义价值转化为可落地的空间干预措施。
设施公平旨在保障社区各类群体平等享有公共基础设施与服务资源的权利。设计通过整合社区基础设施提升空间品质:北部森林带作为全新开发的全年龄活动中心,配置多功能运动与休憩设施,兼顾老年人和儿童群体的差异化需求;南部开放区域则改造为社区体育中心,配备多用途场地和活力设备,与北部形成功能互补的公共服务格局。
流动性公平旨在保障各类人群在场地内的公平通行权与交通联系,尤其关注在场地内的无障碍通行。设计对两侧的车行道实施分段限时封闭管理,将原有机动车占用空间转化为居民慢行活动与弹性停车的共享区域;同时通过连续步行环路贯通公园与周边社区的步行网络,从根本上改善流动性公平失衡的现状。
活动公平以城市权(Right to the City)理论为依据,旨在确保不同年龄、性别、文化背景与行动能力的群体均能在公共空间中平等共享活动与资源以及参与户外活动。设计将原本闲置或低效的绿地重新规划为多功能的共享休闲区域,引入差异化活动场景,降低使用门槛,拓展公共空间对多元群体的服务覆盖。
生态公平以代际正义为基础,引入“生态债务”(ecological debt)概念,通过生态修复与环境保育实现生态效益的代际传递与再分配。空间规划上,延续“北森林-南空地”的基本结构,打造两大社区活力核心——北森林全龄友好活动核和南空地社区运动活力核。结合稀疏树丛和开阔冠层进行植被优化,形成有利于微气候调节的生态缓冲系统,为居民和小型动物营造了宜居微气候环境。
设计团队以自由形态曲线作为核心空间语言,深度呼应感官可供性理论中“空间提示符引导行为”的基本逻辑。设计策略围绕视觉引导、触觉交互、动觉感知3类感官维度解构公园刚性边界,系统性地提升空间的可读性、探索性与记忆锚点,实现了“感知-行为-空间”的耦合设计,重构具有探索性与情感共鸣的空间体验序列,使项目设计兼具功能与情感价值。
1)视觉引导。设计以连续蜿蜒的环路为媒介,柔性消解公园与社区的物理隔离,形成渐进式空间渗透,将公园边界由封闭硬边转化为柔性过渡界面,有效重建公园与街区肌理之间的视觉连通性与空间对话关系,使边界不再是隔绝的屏障,而成为引导凝视、激发移步的感知序幕。
2)触觉交互。设计以景观空间的感官适配为核心,通过优化座椅曲率形态与营造起伏的微地形层次,辅以差异化铺装材质与肌理设计,让使用者在场地开展各类活动的动态过程中获得多元且细腻的触觉反馈,进而强化人与空间的平衡感和动态交互体验。这一设计逻辑精准契合了感官可供性理论中的“行为-环境”互构原则,实现了景观空间的环境感知与行为体验的有机融合。
3)动觉感知。设计依托景观空间的叙事逻辑与形态语言,以曲折小径为载体,以“遮蔽—显露”的空间叙事序列铺陈节奏,蓄意营造富有张力的视觉悬念,进而激活使用者的探索行为,唤醒其动觉感知的主体意识与临场体验。此外,流动的曲线形态消解了城市基础设施的生硬感,借助自然隐喻强化使用者的空间归属感与心理认同感。使动觉体验与空间叙事、自然隐喻形成有机呼应,在功能落地与环境感知之间架构起一套自洽而富有层次的整体设计逻辑。
地域性景观营造以“文化传承、公众参与、生态适配”为核心导向,设计全程引入参与式设计方法,通过社区调研、公众研讨会及委员会的多元反馈机制,将公众诉求与地域文化认知融入分析与方案生成,确保设计精准回应真实的社区记忆传承需求与地域审美深层取向。使景观空间成为承载地域文化符号、传递社区情感的物质载体。
1)材料运用:坚守“地域原生性、生态可持续性”双重原则,优先沿用场地原有石板等本地材料,延续场地物质记忆与地域肌理。公园主铺装采用米黄杂色透水混凝土,在保证大面积施工可操作性的前提下,兼顾材料的环保属性与经济效益,实现功能实用性与生态效益的有机平衡。植物保留场地原有大树,补植本地乡土灌木与地被植物,完善植物群落结构,提升群落生境的地域适应性与稳定性。
2)空间活化:以“功能复合、边界消融、文化赋能”为路径,致力于实现场地价值的最大化跃升。原篮球场区域整体改造为多功能圆形围合剧场:铺装采用黄、蓝撞色配色,大幅提升空间视觉辨识度,与周边暖色调城市建筑形成积极和谐的空间对话关系;环形座凳兼具赛时观众席与日常休憩城市家具的功能复合,有效激活街区运动活力。原停车空间整体迁移至城北涌滨水绿地公园集中布局,从而最大化释放核心公共活动用地。公园沿街界面采用开放性设计,面向邻近商业街道适度开放,将昔日线性封闭边缘转化为渐进式社区商业过渡带,进一步强化了公园与城市街区的空间渗透与功能联动。
3)设施改造与文化表达。公共厕所与垃圾转运站等服务设施采用蕴含岭南园林特征的格栅花窗景墙进行围合设计。这一设计手法在实现功能遮挡、保障空间整洁性的基础上,彰显了地域性景观的文化内涵,使地域文化标识性自然渗透于日常使用的每一个触点之中。
顺德大良苏岗公园改造项目立足高密度老旧社区公共绿地更新的现实需求,将景观公正与感官可供性两类理论协同应用于设计实践,在该领域做出三方面贡献,为同类项目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范式与理论参考。
在公平性介入层面,项目突破性地将景观公正理念从抽象价值落实为“四维公平体系”的具体空间干预措施,以设施公平、流动性公平、活动公平、生态公平4个相互关联的操作维度,重构高密度老旧社区公共空间资源的分配逻辑,为珠三角乃至更大范围内的老旧社区绿地更新提供了结构化、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框架。
在感官体验层面,项目以感官可供性理论为依据,系统整合视觉、触觉与动觉3类空间感官语言,以“无界曲线”为贯穿全域的统一设计母题,构建起连贯的空间叙事脉络,有效提升使用者的空间可读性与探索欲,实现了从功能性绿地向体验性公共空间的转型。
在地域文化层面,设计以参与式方法为纽带,深度回应社区记忆,通过运用乡土材料与植入岭南园林构筑语汇,确保改造成果兼具方法论的普适性与场地的地域辨识度,有效规避了城市更新中常见的“去地方化”同质化困境,实现了地域文化的活态传承与空间表达的有机统一。
需客观审视的是,项目现阶段仍存在若干局限:受场地条件禀赋、建设周期限制与相关政策约束,改造后的生态效益缺乏系统的长期跟踪检测与量化评估;在老年人及行动不便群体的无障碍需求响应方面,设计深度仍有提升空间,公平性与包容性有待进一步强化。
展望未来,同类公共空间更新项目应在规划初期引入社会学、心理学与生态学的跨学科协同研究,并建立常态化社区参与反馈机制,持续优化设计落地效果,推动公共空间更新向公平、包容与可持续的系统性目标持续演进。真正实现公共空间服务于全体使用者、传承地域文化、赋能社区发展的核心价值。
图片来源:图1、2、4由郭学源绘制;其余图片由广州山水比德设计股份有限公司摄